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贺文萍:马里军事哗变凸显非洲政治发展面临新挑战

作者:贺文萍日期:2020-08-25

 

当地时间2020年8月18日,西非国家马里发生军人哗变,马里总统易卜拉欣·布巴卡尔·凯塔(Ibrahim Boubacar Keita)和总理布布·西塞(Boubou Cissé),以及几位内阁部长均被扣留在哗变军营。被扣留数小时后,凯塔在哗变军人的“陪同”下,戴着口罩在国家电视台宣布辞去总统职务,并同时解散政府和议会,称自己不希望通过流血牺牲来继续保持政权。这里姑且不论凯塔辞职是在枪口逼迫下的“被迫”、还是被逼无奈的“自愿”,他的辞职下台因满足了反对派一直以来的诉求,的确迅速避免了流血和反对派计划在8月18日开展的全国大规模新一轮抗议示威。

 

马里军事哗变为何发生?

 

马里近来局势动荡是此次军事哗变的背景和由头。自今年6月起,马里反对派组织“6月5日联盟”因不接受今年三四月间该国举行的国民议会选举结果,认为执政党单方面扩大了其在议会中的议席,并对现任总统凯塔的经济、安全和反腐政策不满,因此在首都巴马科等地组织了数轮大规模示威游行。仅7月份的抗议示威及骚乱就造成了十余人死亡。

马里在2012年曾发生过一次军事政变。当时的背景是利比亚卡扎菲政府 2011 年倒台后,被卡扎菲雇佣的非洲雇佣军中来自马里的人,回到马里后与马里北部长期存在的反政府的图阿雷格族武装合流,曾一度兵临首都巴马科城下。当时的马里总统杜尔对抗击北部叛乱是力不从心,军队方面则面临武器不足、军费不足和军饷不能按时发放等问题。军队不仅没有士气和能力平叛,反而觉得总统无能。最后,马里军队不仅没能把北部的叛军赶走(后来是法国军队介入帮助完成了这一任务),反而发动政变推翻了总统杜尔及其领导的政府。没有想到,星转斗移,8年后的今天,当年政变后上台、曾被民众视为马里变革希望所在的凯塔总统,如今又被来自同一个军营的马里军人推翻。这一次军事哗变的背景是,新冠疫情暴发导致马里经济日益萎缩和停滞(马里是世界最不发达国家2000万人口中40%以上的人处于极端贫困状态,70%的人口人均日收入不到1美元),一边是老百姓生活水平每况愈下、公务员工资削减、军人军饷也被拖欠、物价上涨,另一边则是马里政府自己还想扩权,加上贪污腐败。现任总统凯塔自2018年连任进入第二个总统任期以来,据称已至少卷入三起贪腐丑闻。

另外,从马里军方的立场看,一方面对政府不能按时发放军饷十分不满,同时也对马里政府应对日益猖獗的恐怖袭击活动没有应对良策、反而让军方承担责任感到不满。近年来,包括马里在内的非洲萨赫勒地区面临日益严峻的安全挑战,极端分子不仅频繁制造恐怖袭击活动,而且在马里青少年里招兵买马。据联合国统计,2019年,极端势力“圣战”分子实施的暴力活动,以及当地族群冲突造成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至少4000人死亡,是2016年的5倍。因此,经济下滑、政府贪污腐败、族群冲突和恐怖袭击,以及大规模群众抗议等一系列危机的叠加,促使军人和反对派走到了一起,联手完成了这次“政权更迭”。

 

军事政变又登上了非洲政治舞台

 

曾有西方学者在总结战后非洲政治发展时说:“事实上,除了实现国家独立以外,军事接管就成为近20年来非洲历史上最广泛经历的政治现象。”“非洲军队可以称得上是非洲最重要的政治机构”。的确,回溯非洲发展的政治历史进程,这样的判断并不算夸张,也基本符合非洲的实际。作为非洲国家独立以后政治生活中的一个突出现象,军人干政、军事政变频繁、以及军政权的广泛出现,不仅对当事国的原有政治格局造成了巨大冲击,而且深刻影响到整个非洲大陆的政治发展。

非洲军事政变曾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频繁发生,在一些非洲小国,军人发动政变也相对容易成功,有时甚至只需要十几个军人持枪闯入总统府、占领电视台一宣布就大功告成了。还有不少军事政变是直接在伦敦或巴黎这些老殖民主义国家的办公室里策划和操纵的。英国前首相、“铁娘子”撒切尔夫人的儿子就曾因卷入非洲国家的未遂政变而遭遇了多年官司。归纳起来看,这一时期导致非洲军事政变频繁的原因可谓错综复杂,既有社会发展落后和经济贫困这一深层的结构性原因,也有文官政府的腐败、无能和争权夺利,军队特权利益的受损,以及军队的政治化和部族化、领导人对军队的过分倚重或忽视等主客观原因。

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非洲民主化的不断发展,非洲的军事政变本已大大减少,但令人遗憾的是,近年来又出现了某种新形态下的“回潮”,如近年来埃及、津巴布韦、苏丹、阿尔及利亚均发生了军人出手导致原在位总统下台的情况。有人说是“政变”、有人说是“革命”、有人说是军人响应群众呼声“把国家重新带入正轨”,如此等等,已经难以用“好”与“坏”的非黑即白法简单判断。例如,此次马里的“政变”虽得到马里群众的欢呼,哗变军人几乎是在马里民众的一路簇拥和助威呐喊声中英雄般地挺进总统府的。但军人哗变推翻民选在职总统的做法,毕竟与非洲联盟宪章倡导的民主原则相悖,也因此遭到了非洲联盟、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西共体)、联合国、法国等的一致谴责。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8月19日也表示,中方高度关注马里局势,反对通过武力等非正常手段搞权力更迭,呼吁马里有关各方通过对话和平解决分歧,尽快恢复正常秩序。

毕竟,不管初衷和效果如何,军事政变或军人哗变从程序上看是“非民主”和“违宪”的。这个程序与效果的悖论就是当前非洲政治面临的一个重要新挑战。

 

马里未来局势可能的发展方向

 

马里局势自今年6月陷入动荡以来,西部非洲的地区组织西共体成员国尼日尔、尼日利亚、科特迪瓦、塞内加尔等国便在今年7月开始介入,多次调停马里政治危机,呼吁马里组建联合政府,但均遭到坚持要求凯塔下台的马里反对派拒绝。如今,在军队的强力出手下,凯塔被赶下台,虽然说终于让反对派如愿,但因程序“非民主”和“非正义”,非洲联盟和西共体已分别宣布,暂停和取消马里成员国资格,呼吁尽快恢复马里宪法秩序。

当地时间8月19日,在逼迫被拘押的总统凯塔辞职并解散议会和政府后,哗变的马里军人宣布成立以哗变军人首领阿西米·戈伊塔上校为首的权力过渡机构“全国人民救赎委员会”。该委员会发言人称,将在“合理”时间内恢复稳定,并监督过渡到大选。另据最新消息,由尼日利亚前总统古德勒克·乔纳森率领的西共体代表团已于8月22日抵达马里首都巴马科,并会见了马里哗变军人领导的“全国人民救赎委员会”成员。西共体代表团在与马里军事政变首领会晤时,呼吁其将权力移交给文职领导人。

从近年来非洲其他国家军人哗变的后续发展轨迹及目前马里局势发展来看,马里哗变军人领导的全国人民救赎委员会”有可能会在西共体及非盟的压力之下,实现其所承诺的“在合理时间内恢复稳定,并监督过渡到大选”。只是不知这个“合理时间”是否会在持续的压力下设定出更具体的时间表,以及这个时间表能否被西共体及马里各界所接受。

(作者简介:贺文萍,中国非洲研究院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

版权所有:中国非洲研究院